第6章 甘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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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是个落第的考生,年纪不小了,两鬓已经斑白,身上虽是一袭长衫,却是补丁摞补丁,前襟更是油腻发亮。满脸泪水,淌在脸上层层道道的沟壑里。左手臂勒住了瑈璇,右手握着把匕首,嘶叫着:“为什么!我范明考了二十一年了!二十一年了!我要见考官!我不服!”
  瑈璇挣扎着,却动也动不了,嗓子被勒住,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  贡院门口有四个兵丁,匆匆商议了下,一个奔进去大概是叫人,三个叫着:“兀那秀才,你要干什么?别动粗!”范明见三人越走越近,举匕首贴在了瑈璇脸上,嘶叫道:“你们别过来!我要见考官!”
  三个兵丁见瑈璇瘦弱文秀身着蓝袍,显然是个士子,不敢再靠近,只远远喊叫:“你放下刀子!考官就来了!”
  四散的考生远远站了半圈,有一个捂着半边脸,有一个挥着手,还在滴血,想是刚才被范明伤了的。一群书生望着范明,望着瑈璇,都是手足无措。有一个考生往前走了一步,拱拱手笑道:“范兄!有话好说!听在下一言如何?”
  瑈璇见这书生虽然身材高大挺拔,但一袭蓝衫,头戴儒巾,手里握的和自己一样,是把折扇,不由心中暗暗发愁。
  范明顺手抹了把眼泪,往身上一擦,吼道:“你是谁?”瑈璇看到还有鼻涕在他手上,不由一阵泛呕。
  书生又拱了拱手:“在下甘棠,‘蔽芾甘棠,勿翦勿伐’之甘棠。今日来看榜的,结果还没到榜前,也不知中了没有。范兄可否让个道,让在下看下榜如何?”话语诚恳,象是真的要看榜。
  范明摇了摇头,嚎叫道:“甘棠,没有!没有姓甘的!八十六个名字里没有姓甘的!有一个姓范的,可是叫范进!不是我范明!为什么啊!为什么每次都没有我范明啊!二十一年了!”
  说着又有些激动,匕首乱挥,堪堪擦过瑈璇的脸旁。瑈璇一阵心惊,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就听到甘棠大叫一声:“范兄!范兄当真没看到我甘棠的名字?‘蔽芾甘棠’之甘棠啊!”语声比范明还要痛楚。
  范明止住嚎叫,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  甘棠说得有些哽咽:“范兄!在下二十年寒窗,连试不中,如何回乡向父老乡亲交代?在下不是信不过范兄,只是心有不甘,报侥幸万一之望,可否让在下近前看一看榜?”说着长长地作了个揖。
  范明有些犹豫,望着甘棠迟疑。
  甘棠的眼泪快要落下来:“范兄!你我都是读书人,幼读圣贤,与人方便,与己方便,如何?”又连连作揖。
  范明迟疑着:“好吧,你自己看榜,可不许过来。”说着拖着瑈璇往右移了移。瑈璇脖子被勒得生疼,闻着他身上的各种异味,心里大叫倒霉。
  甘棠大喜,感激地又施一礼:“如此多谢范兄!”说着便大步迈向榜墙。范明警惕地注视着他,左臂勒紧了瑈璇,右手的匕首高举。一圈士子都疑惑地望着甘棠,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。瑈璇也好奇地看着,只是脖子勒得委实难受。
  甘棠在众人瞩目中径自到了榜墙前,看起榜来。嘴里咕哝着:“甘棠,甘棠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,踮起脚又东张西望。
  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又看,有人喊道:“蔽芾甘棠之甘棠!”甘棠含笑回身,冲叫喊处抱拳团团一揖,继续仰头寻找。众人被他弄得兴奋不已,都盼着他找到,齐声高喊:“甘棠!甘棠!甘棠!”范明也关心地望着,右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放下了。
  然而终于没有,好容易甘棠放弃了,高叫一声:“天哪!真的没有啊!天亡我也!”叫声凄楚,远赛过范明。
  范明不知怎么有了几分同情:“刚才我就告诉你了!”
  甘棠神色沮丧之极,跌跌撞撞地往回走:“天哪!我有何颜面对江东父老啊!”众人同情地望着他,连瑈璇的目光中都是怜悯,好像不中举比被胁持做人质还要惨。
  范明见甘棠走过自己身边,同病相怜,迟疑着是否安慰两句。甘棠忽然和身扑上,撞向范明。说时迟那时快,范明正愕然间,甘棠已经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腕,顺势往后一拖,范明瞬时倒地,瑈璇被带着倒在地上。甘棠一扭手,范明被迫放开瑈璇,又一个转身,甘棠双手扭住了范明的双臂,单膝压住了他。
  瑈璇急忙跳起,逃到了甘棠之后。三个兵丁一拥而上,牢牢按住了范明。
  变生俄倾,围观的一群士子愣愣地看着,这时反应过来,爆发出声声喝彩,鼓掌跺脚口哨响成一片。不知谁领头叫道:“甘棠!甘棠!甘棠!”众人齐声高喊,顿时贡院门口热闹非凡。甘棠跃起,又冲众人团团一揖,叫声和鼓掌声更加响亮。
  瑈璇正想上前谢甘棠救命之恩,“韩大人到!”兵丁叫道。一个身着四品绯色盘补服,头戴乌纱帽的官员匆匆自贡院中大步出来。
  瑈璇瞬时僵住,血液凝固,全身冰凉。这就是韩克忠,当年的北榜状元。就是他,他们,他们北方不中的举子闹事,才害得父亲含冤惨亡,害得白烟玉身入教坊,害得千余南方人无辜受累或死或徙或伤。
  韩克忠字守信,是山东武城人,今年才三十九岁。当年北榜被太祖亲擢状元,赞其“学行淳实”,直接进翰林院为修撰。为人耿直不阿,永乐后曾被谪为某处县令,不久又回了翰林院。
  范明垂头伏在尘土中,一言不发。韩克忠三言两语问过兵丁情况,不由喟然长叹,同是读书人,当然明白这二十一年不中的苦楚,但如何能做这样极端的事?摇摇头,让兵丁先带了下去。
  韩克忠转过身,走到瑈璇面前,温言安慰道:“受惊了吧?”忽听得不远处几个举子拜了下去:“门生参见座师!”瞬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。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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