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琴候萝径,一(3 / 4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“今日我老婆子多唠叨几句,烦你听着些。”
  “阿娘支撑门楣四十年,把定杨家这艘破船,风里雨里多少次化险为夷。儿媳要跟阿娘学的还多。”
  祖孙三代聊了许久,时近黄昏,家下人等拿着挑杆一盏盏挑了灯笼下来换蜡烛。长宁公主府极轩阔府邸,每日单是这一项便要废去几百根蜡。太夫人眼望着下人有条不紊的动作,语调便带了几分怅惘。
  “我这辈子最伤心的,不是老郎君走得早,倒是大郎啊,读书读得太好。”
  “大伯自小立下志愿,不靠恩荫,定要考明经科出仕,满长安城传遍的佳话,老郎君极之得意啊。”
  太夫人苦笑着点头。
  “杨家从我公公算起,到老郎君,再到二郎,阿洄,都是一模一样的榆木脑袋。捧本书念念,十个字能漏掉三个。独大郎是个异数,比起王勃那样九岁就饱读六经的少年天才,自是不如。可他是真心爱读书啊,打从开蒙认字,就撇下所有孩童喜欢的东西不玩,日日守着书本。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
  说起旧事,长宁也笑起来。
  “还记得我与二郎成婚那晚,众人都围着喝酒热闹,独大伯举着本《孟子》,满嘴里之乎者也,不知所云。”
  “小时候只当生养了个傻的,没想到他做官也从未出过纰漏。从小到大,不用做娘的跟在后头擦屁股,强出二郎许多。”
  长宁见太夫人神色伤怀,寻着话缝插了一句。
  “大伯性子古怪倔强,与阿婆不贴心,但到底是上进的好男儿。听说朝廷命官三年一考,大伯不是优便是良。”
  “搁在四、五品人家,生养出这样的儿子就该烧高香了,一家子都能指望上。”
  长宁不解地问。
  “生在咱们家便不好么?”
  太夫人叹了又叹。
  “本朝做官,套路都是现成的。若在圣人身边近侍,要么卖相出众,斯文俊雅,学富五车,写的一手好字,做得满嘴好诗,日常与圣人诗歌唱和,纵论古今,谈笑间便定下军国大事。譬如从前的张说,如今的张九龄,都是这等人物;要么长于吏治,精明理财,替圣人管着钱袋子,源源不断供他花用。从前的源乾曜、宇文融,再到咱们家的老郡公杨崇礼,都是其中翘楚。”
  太夫人对老郡公素来有些心结,长宁以为又触动了老人家的愁肠,连忙劝慰。
  “如今这三位能吏皆已故去,郡公便是冉冉升起的新星。阿娘,郡公嘴上虽然把的严,不爱说话,其实心里极亲近您和咱们家。他出挑能干,也是咱们家的脸面福分。”
  “你还是不明白。”
  太夫人突兀的打断她。
  长宁脸色稍变,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。
  太夫人眼底如一潭深水,映着房里金光耀眼的各样浮华装饰。乌云慢慢走来,转瞬之间天色就黯淡了,湿冷的风从骊山深处刮来,将两人的裙裾卷到一处。
  长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。
  “阿娘——”
  太夫人的目光定定垂落,仿佛对她的不安毫无察觉,语调一反常态的平稳,甚至有些意兴阑珊。
  “世家勋贵,扳着指头数,也就那么七八个家族。各个都与宗室联姻,都有子侄辈在天下各州县任职,又都把最出挑能干的放在中枢台省。郡公是我弘农杨氏数千人口的主心骨儿,可是既有了他,旁人便不能再在天子眼前出头,否则,杨家便太抢了风头。”
  长宁眨了眨眼,一时未能全然听懂。
  “圣人要取平衡之势,不会让任何一个世家遥遥领先。所以郡公越高升,咱们家越得伏低做小。二郎窝囊,恰恰合了圣人的心意。大郎迂阔顽固,也叫圣人放心。可是他若想再往高头走走,那是绝不可能了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
章节目录